魂兮歸來-張系國《遊子魂組曲》上卷六篇初探界

李寶玲

新竹,故鄉

  一九四四年出生於四川重慶的張系國,自幼即隨家人遷居台灣,定居新竹。一九六二年新竹中學畢業後,考取台大電機系,一九六六年赴美,獲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學位,現任教於匹茲堡大學。

  張系國說:「我雖祖籍江西,始終視新竹為故鄉。每次回國,祇要有一天空閒時間,必回新竹。」1又說:「站在台北街頭,有兩次我差點被摩托車撞死。到新竹城隍廟前去站,跟路人搭訕,就不一樣。小城的人際關係比較可取。」2由此可知,新竹是張系國心之所繫。連楊牧也說:「現代的作家是現實社會的一份子,他和任何有節操的人一樣,知道飲水思源的意義。張系國在新竹長大,他是一個知道飲水思源的人,他愛新竹,愛台灣,愛這片領他長大成人的土地。」3

  持續近四十年的創作生涯,張系國不愧是文壇的長青樹,從年輕時代的留學生文學到後來的科幻小說,張系國呈現了一位以科學為業的文學創作者獨特的詮釋眼光,使得他的作品散發一股作者個人特有的魅力。我們無法將他歸到某些特定的作品類型,或者特定的作者流派;職是之故,當我們宏觀地審視文學階段性發展的過程時,便經常有意識的遺忘了張系國及其作品的存在。

  被「遺忘」的張系國雖然在意對他的作品真正做精細評論的書評不多,但這樣的遺憾並不影響他繼續創作,因為他寫作的目的是為了想活在另一個已不屬於他的世界裡。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卻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往往比他眼前還要真實的世界。4這是他寫作力量的唯一泉源,一旦喪失,張系國便認為他的存在就完全沒有意義。5要了解張系國及其作品,就必須從這樣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進入。

  到底什麼是張系國所謂「不屬於他的世界」?他認為對所有海外華人作家而言,理論上他們都擁有十億人的讀者,但實際上他的讀者和他自己一樣,是一種抽象的存在,他們都為這種抽象的存在而寫作。6事實上,當海外華人作家寫作時,他們繼續使用的中國文字所建構出來的內容,往往才是他們內心真正的家園歸屬。先有懷想才有書寫,或是在書寫中產生追念,已不復重要。對海外華人而言,書寫本身可能是一種抵抗,抵抗離開家園後,腦中所存記憶的流失與融化;日復一日的振筆疾書,是一種與時間拔河的姿態,與永恆對壘,只為證明身雖逸出家國以外,但心之所繫,情之所牽仍舊不曾移易。

  正如張系國在《讓未來等一等吧》一書後記所說:

這些年來,困擾著我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我們這一群根植於台灣的中國人,究竟是怎樣的中國人?我們是什麼?我們應如何安身立命?

我說「根植於台灣的中國人」,因為在我看來,籍貫不重要,出生地點不重要,甚至在何處也不重要。祇要關心台灣,自認是這個社會的一分子,就是根植於台灣的中國人。7

根植於台灣的張系國,雖然經歷過激情歲月、反省歲月到理性歲月種種不同心路歷程,書寫的形式也從寫實小說走到科幻之路,但張系國終於在小說的創作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價值所在。迷失是最初的困惑,掙扎是不可避免的過程,沉淪是尷尬的妥協,批判是發自原始的悸動,關懷則是在一波波衝擊後,理性交織感性所散發出的光芒。

  《遊子魂組曲》8上卷的六篇作品,深切刻劃著張系國在歷史、文化,時代、政治夾縫中體悟出來的生存哲學,這樣的結果不僅為他自己找到生命的方向,更為許多天涯飄泊的遊子,指引一條歸鄉之路。本文的論述主要是希望透過分析這六篇作品,勾勒張系國建構遊子歸鄉之路的過程。

一、去?留?

  海外華人小說中,不管它是那一個年代的作品,不管它刻劃什麼題材,都 會清楚的顯現出「身在異域而心在祖國」的共同特質,許多作品呈顯灰暗的主 調,人物對「去」、「留」問題的徬徨,是癥結的所在。朱芳玲認為六、七O年 代留學生文學類型是悲劇,而留學生文學的主人公,則是一群充滿孤獨感的悲 劇英雄;劉秀美更標舉「悲情意識」為海外華人小說之主調9。「去」、「留」問 題徬徨,開始於最初的離家依戀,「不出來,不會知道崇洋的可怕。不出來,也 不會知道中國的可愛」10;繼之而來的是外來文化衝擊下,衍生出的認同危機。

  知識菁英們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成為西方文明知識權力下的「他者」,為躋身文 明主流,他們必須揚棄舊的自我,形成新的主體因應環境,徬徨在這一死一生 的掙扎過程,足以令人老盡少年心;迨保釣、文革、八九民運、美麗島事件、 解嚴後政治風暴相繼發生,認同回歸也在翻新的書寫過程,大大強化徬徨張力。

  白先勇將留外華人題材小說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描寫海外華人的徬徨與苦 悶,以於梨華為代表;第二階段描述海外華人在資本社會中的迷惘與感傷,以 叢甦為代表;第三階段反映留學生之保釣運動及更廣泛的華人生活,以張系國 為代表。11白先勇所謂的第三階段,可以說是留外華人題材小說邁入一個嶄新期 的表徵,海外華人對「去」、「留」的徬徨,發展到了張系國,形成「回歸或出 走」、「背棄或救贖」、「愛山或愛島」等議題相互牽動的複雜網絡,也將漂泊異 鄉的遊子的命運,導向弗萊(Northrop Frye)所謂最基本的文學原始類型中的 「追尋原始類型」12,一個個遊子魂斷的故事,便是一首首變奏的浪人情歌。

  張系國在<知識份子的孤獨與孤獨的知識份子>一文中表示:

在國外的留學生聚在一起,除了「麻雀一桌」或是「新亭對泣」外,常常也談到去留的問題。有一個很普通的論調是「拿了博士立刻回國沒用,自己所知有限,不足從事研究。最好在美國研究十年廿年以後,自己讀通了,回國更有貢獻。」話是不錯。唯一可奇怪的是,日本人也有出來留學的,卻每每唸完博士就回國了,貢獻似乎也不少。這種論調,其實隱藏著較自私的動機:「等自己功成名就,回國講學,做歸國學人,甚至為政府禮遇,豈不更光采些?」我們平常誰都會講冠冕堂皇話,講起來也都頭頭是道,都是在從事「獨立思考」。但有時我們是被環境支配了,身不由己的往甚麼方向走,然後再替自己開脫。13

路不完全是自己選擇的,有環境的必然,也有冥冥中的幾分宿命。《遊子魂組曲》上卷的六篇作品,藉小說中的人物,細膩地刻劃形形色色的遊子臨歧時複雜的抉擇過程。

  <香蕉船>中會暈船的海員,一路從服役於海軍暈到成為跳船的海員,他第一次跳船,在紐約非法打工不到六個月,便被移民局的官員查獲,遭到遞解出境的命運。在遣返的飛行途中,心中掛念的只是要罰兩萬元,半年不能上船,坐吃山空,老婆才來信要他多留兩年,賺夠了幾千塊,回去開個小雜貨店,從此不必漂泊、不必躲藏、不必受洋鬼子的氣!他在飛機上自顧自欣賞夾在記事本內的一張照片,安安靜靜了好一會兒,並重重嘆口氣,然後才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在東京換機時,他發現沒有移民局官員安排的監視,臉上突然放出光采,決定不先回台灣看家人,在東京留下來,之後偷偷再上一條船,回到美國打工,賺夠一筆錢再回家。懷抱新大陸掏金之夢的海員,為了謀求日後生活安定,選擇暫留異國,豈知他終究未能再踏上美國的土地,便已慘死在非法偷渡的貨輪上,更談不上回到台灣,被迫成為永遠留在異國漂泊的靈魂。

  <藍色多瑙河>寫的是十八歲逃到香港的知青阿貞的故事,通篇以第二人稱敘事觀點「妳」來進行。小說中的「妳」比起其他逃到香港的人渣幸運,因為「妳」很聰明,「妳」腦中所儲存的記憶可以販賣;「妳」很漂亮,「妳」年輕的裸體形象也可以販賣。當「妳」那一夜覺悟並離家逃到香港,「妳」幻想香港是可以令「妳」無牽無掛的地方,但事實上,「妳」到香港仍是瑟縮在那一群衣衫襤褸,連渡輪都坐不起,卻幻想著要辦雜誌把毛澤東拉下馬來、把共產黨搞垮的人們當中,所以「妳」決定選擇寧可遠離祖國,遠離所有的中國人,走的更遠,到一個遙遠的希望所在--德國,一個真正無牽無掛的地方。「妳」說「中國,是那樣的逼近,又那樣的遙遠。」「妳」說「妳愛中國,可是中國不愛妳。妳只有在一旁守候著,等待她回心轉意,對妳伸出雙臂。到時候,妳就再也不需要離開她了。」等「妳」發現即便到了德國,「妳」仍是要靠販賣,一如「妳」在香港的生活一般,「妳」驚覺世界竟沒有可以令「妳」展開無牽掛的路程所在,「妳」放棄等待中國回心轉意要「妳」回去的機會,於是「妳」無力地要求「世界,放開妳吧!讓妳去吧!」以割腕結束了「妳」短暫的生命,飄零的遊魂又添一人。

  <冬夜殺手>一篇作者以特寫鏡頭式的敘述,並用異乎尋常的回溯手法進行寫作,通篇以白描的方式,乾淨俐落的交代一對中國老夫婦在美國生活的最後一日。小說中的男主人東白同志在一生戎馬後,選擇與女主人離鄉背井定居美國,他的生活就像文章中所寫的「空氣媊かB的微塵,無目標的遊盪著」,單調、沉悶、安靜、乏味,唯一的期待是與兒孫相聚的短暫時光,其餘的日子都在無聲無息中呆板的度過。然而兩個冒充修理熱水管黑人搶匪的闖入,劃破深夜的寧靜,「男主人大聲和兩個黑人理論,女主人陡然尖嚷起來」,所有的反抗掙扎都沒用,戎裝執劍不平凡的東白同志和他的老妻,竟喪命於一場最簡單平凡的搶劫。張系國小說中最老的遊子,仍是慘死在異域,成為一對冤魂。

  <本公司>是藉由一個設在台灣的外商公司的職員對客戶進行簡報所陳述出來的故事,內容寫的是在自己的故鄉土地上流浪的遊子。簡報者起初在美國工作,後來因為國家民族觀念甚強,堅持請假回台灣成親,以避免生出「雜種」,後來被好友勸消念頭,只因「沒有博士頭銜,台灣還沒有混的餘地」,後來美國的總公司終於決定在台灣成立分公司,簡報者終究宿願得償的回到台灣。簡報者雖生活在台灣,卻處處仰賴美國總公司的鼻息,明明分公司才是公司真正掙錢的地方,尤其台灣分公司,但台灣分公司仍受制於香港的遠東區公司,遠東區公司更受制於美國的總公司,而「總公司對我們分公司的職權管制得很緊」,「還是洋人佔便宜,我們幹的再好都沒用。總公司就是不信任我們」,「公司再不會用本地人當本地分公司經理」,「替洋公司做事,....都是為人作嫁啊」。簡報者作為一個在地人,卻失去了起碼的尊嚴,牛馬般的任人使喚,喪失了他自己的靈魂。

  <水淹鹿耳門>描寫了一群在美國芝加哥居住的不同國籍的海外遊子的生活;台灣去的留學生林欣以遊子的心情寫下另外一群遊子的遭遇。波蘭籍移民的旅館老板夫婦,擁有一棟四層廿幾間房的旅館,因為月租比公寓還便宜很多,又有人每天收拾房間、換洗被褥,所以有十多位長期房客,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歐洲移民。在慶祝老板夫婦金婚紀念的酒會中,一群房客輪流唱著波蘭民謠、德國民謠、義大利民謠及俄國民謠,林欣也在大家的堅持下,無奈的唱了一首中國民謠;年輕的林欣不懂,為什麼在唱著民謠時,那些老人的眼睛堙A都流露出夢幻般的神情。他同時也不懂,波蘭籍的東尼為什麼心地善良、十分樂於助人、修車技術高超,卻又嗜酒若狂,一喝酒便把工作忘得一乾二淨,幾天不去上班。而他更不懂,東尼的妻子凱蒂寧願當餐館女侍,負擔家計,忍受酒醉的東尼對她的拳打腳踢,卻從不抱怨。不過,林欣最不懂的是俄籍的老教授在東尼暴斃身亡後聽說凱蒂嚎哭時,先是嚴肅的點點頭,說「哭得好!」「能夠那樣的哭,真不容易。」接著一面慢吞吞敲出煙斗奡旓l的煙灰,一面又重複說「她哭得真不錯,她哭得真不錯。」林欣抗議教授怎能這樣說時,沒想到教授轉過頭來,灰色的眼珠透出一種不是憤怒,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倦意對林欣說「你懂得甚麼?你能夠這樣哭別人,有人能夠這樣哭你,你都該毫無遺憾了。這就是幸福,懂嗎?」只有終身漂泊異鄉的遊子,在這觸景傷情的時刻,才曉得什麼是天涯淪落,什麼是靈魂最深處的孤寂。

  <紅孩兒>以書信體寫成,是一疊寫給留學生高強的信函,從頭到尾的過程中,唯獨高強本人沒有發聲,甚至最後消失在一片叫囂紛爭之中,連美國聯邦調查局也遍尋不著。這些信函來自於高強的父母,中國式諄諄告誡、望子成龍的父母典型。來自高強的哥哥高維,一位起初覺得「替美國人做事,真沒有安全感。如果他們裁掉我,我打算回國找工作,絕不再留在這裡再受人閒氣」,繼而加了薪後,馬上就說「在美國就是這點好,你有本領,一定會受人賞識。我喜歡美國,就是因為他們的民主公平作風」的人,赤裸表露出知識分子騎牆搖擺的性格典型。還有來自於三位與保釣運動有關的三個朋友,分別是沒有通過博士口試,學的又是找事不易的流體力學的陳紀綱,他在灰心失望之餘,決定回大陸;另一位是拿到學位,回到台灣貢獻所學的王復城;最後則是對政治愈來愈厭煩,選擇皈依上帝,並在查經班找到愛情,內心充滿喜悅平靜,並且說從沒有這麼快樂過的鍾貴。這些人似乎都暫時終止了漂泊,並對去留有了明確的答案,而主角高強的失蹤,正是要告訴我們,真正遊子的靈魂是得不到安頓,遊子的形體也同樣欠缺棲身之所。

  綜觀《遊子魂組曲》上卷的六篇作品,張系國在形式技巧上有迥異的表現,每一篇的風格也大不相同,如<香蕉船>用主觀(第一人稱)敘事,敘事者黃國權便是故事中人,但他只談人物的外在行為,是標準的第一人稱敘事法。<藍色多瑙河>雖然試圖用第二人稱敘事觀點,但全文未曾交代敘述者與「妳」的關係,也未曾說明為何挑「妳」的故事來陳述,所以,把「妳」換成「她」似乎也無不可。<冬夜殺手>切斷所有的時間,孤立一個無法與外界聯繫的空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愴然,在一千多年後的異國有更深刻的演出。<本公司>完全以簡報業務的職員絮絮叨叨的敘述內容貫穿全文,帶出其營營苟苟的生命格調,周遭人物的失聲,正好提供主角利用阿Q精神以達到勝利的機會。<水淹鹿耳門>與<香蕉船>在表達方式上較相似,但全篇的精神在於以命運捉弄人的「水淹鹿耳門」的故事作為象徵;鄭成功斯人日已遠,但「如果不是水淹鹿耳門,你現在不會在這裡,我們也不會認識」,年齡足以讓篤信科學的青年慢慢變成宿命論者。<紅孩兒>一篇作者故意用含蓄未盡的敘述(understatement)方式表現,企圖將所有敏感未能言明的一切,交給讀者自己去想像與填空,如此一來,這篇作品藝術效果的好壞,自然取決讀者閱讀時身歷其境的強弱而定,或許這是當時特殊的時空背景下,作品要在台灣發表,所不得不採取的包裝方式。

  雖然就外觀上,這是六篇風格迥異的小說,但「遊子」意象貫穿全體,六個短篇圍繞著同一個主題,構成一個統一的畫面。這樣的創作形式,或許就是張系國所謂的「鑽石短篇小說群」的創作方式,它最大的好處,是讓作者能充分發揮短篇小說的優勢,掌握日常零碎的經驗,而各短篇又能構成鑽石的多面,有整個的結構,閃閃發亮。14所以楊牧說:

「遊子魂組曲」六篇所處理的問題是如作者所說,「人的掙扎」,或者應該更明確地說,是人的浪跡,身體和精神的漂泊。這浪跡的結局一律是死滅,從地球的表面消逝,有些人帶著辛酸、怨恨,有些人帶著迷惘、幻想。....我們發覺,他所寫的「人的掙扎」已經是一種藝術--不論張系國喜不喜歡藝術--小說是文學,文學不可能藉關心的深淺而流傳,卻有可能藉藝術的完成而流傳。15

二、反?諷?

  在《遊子魂組曲》上卷的六篇小說中,作者張系國將關注焦點放在相同的「遊子」議題,卻又在各篇分別作了不同表述;創作技巧上,每一篇的推陳出新,令人目不暇給,在千變萬化的技巧中,「反諷」(irony)的技巧是六篇作品的交集。張系國在寫實的文字中結合反諷的修辭,使得「遊子」漂泊的靈魂,更顯得無助孤寂,在揭露悲慘的現實時,也令讀者感受到一股深切的淒涼與辛酸。 「反諷」修辭的最大特色在於它的「反面性」與「諷刺性」,它是一種表象與事實相反的表達方式。

  「反諷」又可分為「言辭的反諷」與「場景的反諷」兩種。「言辭的反諷」是指言辭表面的意思和作者內心真正所想要表演的真意恰恰相反;「場景的反諷」又稱「情節的反諷」,指事件發展的過程與最終的結果相反,不如預期外,尚存在更深沉的悲哀或更可笑的矛盾。不論是「言辭的反諷」或是「場景的反諷」,都可以讓作品產生強烈的警醒效果。16

  <香蕉船>是以擁有「派司」可以自由來去美國台灣間的生者黃國權(國家的國,權力的權),和一直暈船卻從海軍幹到海員最後失足跌落大貨艙而死的偷渡者,背道而馳的遭遇交織而成的故事。當黃國權忙於相親約會的瑣碎無聊,幾乎忘了海員時,卻收到巴拿馬一家船公司寄來的包裹,堶悸著一封交代死者死亡原因的信,內容為「一位非法登輪的船員,在裝運香蕉時,不慎失足落入大貨艙,經急救無效死亡。」「香蕉」原是台灣輸出日本的美食,而「香蕉船」原是台灣冰果店的隨時可見的食品,在這篇小說中卻成了離開台灣的遊子的死亡陷阱。<藍色多瑙河>中不斷反省自己覺悟不覺悟的阿貞,為了尋找一個無牽無掛的所在,第一次逃離大陸,來到香港,發現自己並沒有成功,原因或許是「香港離上面還不太遠」,於是「妳」決定第二次的逃離,到最遙遠、最陌生的德國,「妳」渴望見到蔚藍、寧靜、安詳的多瑙河,並幻想永浴在藍色多瑙河中,從此沒有憂愁、煩惱。但赫曼先生向「妳」解說去德國後的生活方式,他的神態、語氣和種種為「妳」的設計,都讓「妳」尖銳地感覺到「妳」的命運、前途完全不是掌控在自己的手堙A「妳」的自裁,其實是受苦受難的人類,向其命運的主宰所做的一次最後而決定性的反擊行為。「死亡」本是人人恐懼的事,但「妳」的遭遇,竟讓「妳」視「死亡」為容易、為解脫,年輕的生命不再值得珍惜,死亡是「妳」最後的覺悟。當藝術心靈上的藍色多瑙河,變成現實感覺上紅色的血河,其中的反諷,豈不令人震撼。

  <冬夜殺手>一開頭便利用望遠鏡鏡頭式效果,以有距離感的文字和隨機運鏡(zoom lens)的技巧進行客廳陳設特寫,描述的重點擺在書架上,第一層有黃銅筆架、白玉瓶,典型中國器物象徵;第二層有繪有男女主人結婚照的瓷碟,全副戎裝手按短劍英姿煥發的男主角,御白紗禮服懷抱玫瑰溫柔婉約的女主角,是典型中國理想夫妻象徵;而書架下層則是《四書道貫》、《夜雨秋燈錄》、《新唯識論》、《鄭板橋全集》,則是典型中國的文化象徵;離書架不遠的牆上掛著短的卷軸,題「吃虧是福」,旁書小字「與老妻共勉之」,更是典型中國人生哲學的象徵。當這一對尊貴靈魂面對暴力時,掙扎是多麼微弱,古老的中國在新世界裡受到重挫,「數十年堆砌起來的鷹揚記憶和人生哲學是<冬夜殺手>背景堛漱狤堙v。17

  <本公司>中的簡報者,生活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面對自己的同胞,口口聲聲強調「兄弟雖然在洋公司工作,愛國同樣不敢落人」,「兄弟別的長處沒有,這個國家民族觀念,很強很強」;明明是為人作嫁,不被洋人當人看,簡報者顯然完全放棄了尊嚴,放棄了掙扎,當我們看到小說結尾時,簡報者以近乎呼口號的方式,自欺欺人的喊出「本公司自1901年創辦以來,日漸擴大,組織健全,資本雄厚。本公司現有各型產品五千餘種。本公司的分公司遍佈全球。......本公司將不斷的擴大、擴大、再擴大,本公司永遠在前進,本公司永遠在發展,本公司永遠在替人類造福。有一天本公司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時,我們不禁懷疑,究竟「本」有何義?

  <水淹鹿耳門>中的教授,實際上是一位俄國船長,更曾是個狂熱的理想主義者,到托洛斯基失敗,幻想破滅才從俄國逃出來。這位只會畫大海和船,對其他都沒有興趣的船長,每天不是坐在旅館的客廳抽煙,就是對肯聽他講話的人發牢騷,全旅館的人竟都稱呼他教授,不啻承認他的智慧是值得敬重。這樣一個叱吒風雲於海洋的船長,最後有意識所做的事,竟是像小孩一樣,拿著粉蠟筆專心一意描繪一艘艘他從未見過的中國帆船,帆船還乘著泛紫紅色的浪潮,直駛與他毫不相干的鹿耳門。人的一生究竟該如何解釋?半生漂泊,終老異鄉的船長,最後只能靠陌生的海、陌生的船,保留他最重要、最熟悉的記憶,造化之弄人如是,令人興歎。

  <紅孩兒>中的主角高強,「十年前建中的模範青年」,是六篇小說中最富理想、最具行動力、最熱血沸騰的愛國青年,他應是最受注目的角色,但在大部分的中國同學,還停留在看武俠小說、辦中國之夜、參加查經班的階段,高強顯得與環境格格不入。保釣運動發生後,中國學生更是甚麼事情都沒做,先學會勾心鬥角的爭領導權,再「高」「強」的人,面對這樣的環境,只能感嘆無力回天罷了。高強這名始於失聲,終於失蹤的「紅」孩兒,「所遭遇的正是最大的屈辱,一顆無力拔高的靈魂被埋葬在一個扭曲的運動18」。

  《遊子魂組曲》上卷的六篇作品,或是利用「言辭的反諷」,或是利用「情節的反諷」,都讓文章產生意外的轉折,形成一個個高潮。張系國利用「反諷」來進行批判,表達了他對當時海外華人的不滿情緒與不妥協的態度,而「反諷」技巧中的隱括性也可以保護他,難怪求新求變的張系國,在六篇作品中竟一致且大量運用。

結  語

張系國《遊子魂組曲》上卷六篇,集中遊子「去留」的主題上發揮,並利用「反諷」的技巧,強化作品深度,多數的評論者都強調它們反映的是海外青年追尋民族之根的熱忱,但是仔細考察之後,不難發現小說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仍是作者所描述海外華人的徬徨與焦慮。薩依德(Edward W. Said)在他的自傳《鄉關何處》中說:「我重建一個遙遠的時空與經驗時,態度與語調上帶著某種超脫與反諷。」19在張系國的六篇作品中,反諷是有的,但談到超脫似乎猶有未及。龍應台在<譯本>一文中說:

放逐中的人是一株不由自己的向日葵,微仰著貧血的臉孔,節節轉動朝向一個太陽--那十萬八千里外的客觀上存在或者早已不存在的中心。那個中心,有許多的名字:民族記憶、舊朝天子、血緣文化、母語、故鄉....20

  對於心靈被太多的磨難和記憶壓沉的漂泊華人來說,超脫,談何容易?

作者簡介:

  李寶玲,逢甲大學中文系專任講師兼出版組主任,撰有〈貫修詩中書畫美的表現〉、〈從傳播的觀點談白居易的詩〉〈從《迷園》的「我生在甲午戰爭末年」說起〉、〈皓首同歸兩心知─試論劉禹錫與白居易的際遇與詩藝〉等文。

  1. 見《橡皮靈魂》、<美哉吾校> 頁51。洪範 1987年 初版;1987年 三版。
  2. 見《龍應台評小說》、<畫貓的小孩--與張系國一夕談> 頁210。爾雅 1985年初版;1986年 十二版。
  3. 參見《香蕉船》楊牧序<張系國的關心和藝術> 頁3。洪範 1976年 初版。
  4. 參考《四十年來中國文學》、<遊子文學的背棄與救贖> 頁456--467。聯合文學 1995年 初版。
  5. 同註3。
  6. 同註4。
  7. 見《讓未來等一等吧》 頁198。洪範 1984年 初版;1987年 五版。
  8. 《遊子魂組曲》曾以《香蕉船》和《不朽者》二書名先後問世,上卷即《香蕉船》一書之前六篇作品,不包括<天魁星落草>及<笛>。
  9. 參考朱芳玲《論六、七O年代台灣留學生文學的原型》 頁56-57。中正碩論。1995年;劉秀美則參考其<試論留外華人題材小說中之「悲情意識」>收於《中國現代文學理論季刊》第十期,頁291-304。1998年。
  10. 見《昨日之怒》 頁36。洪範 1979年 初版;1991年 二十七版。
  11. 見白先勇<新大陸流放者之歌> 新加坡國際研討會。
  12. 同註4。
  13. 見《孔子之死》 頁127。洪範 1978年 初版;1992年 十版。
  14. 參考《讓未來等一等吧》<試談民族文學的內容和形式--顏元叔著「談民族文學」讀後> 頁83。
  15. 同註3。 頁6-11。
  16. 有關「反諷」可以參考沈謙《修辭學》上冊 頁259-287。國立空中大學用書 1991年 初版。
  17. 同註3。 頁7。
  18. 同註3。 頁8。
  19. 見《鄉關何處》 頁45。立緒 2000年 初版。
  20. 見《傾向》文學人文雜誌第六期,<放逐中的寫作專輯>, 頁3。 1996年。 1
 
回上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