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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 間:2000年10月10日
地 點:新竹市文化局三樓文化資產課
受訪者:傅麗燕(受難者傅煒亮女兒)
訪問者:張炎憲、許明薰、陳鳳華
整 理:陳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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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長的過程中,爸爸的事給我最大的影響是對政府、對警察的討厭和緊張
(張炎憲/攝) |
我是傅麗燕,1949年出生。我爸爸傅煒亮因為白色恐怖案件被槍決,三叔傅偉奇被判刑五年。
爸爸在1950年底被掠,當時我剛出生沒多久,1951年12月他就被槍決。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知道爸爸的事情,那時伯父、伯母、叔叔、嬸嬸、姑姑彼此都會談起,我對爸爸的認識就從他們口中一點一滴累積起來。
爸爸是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在台大念機械系時,受到一位新竹縣立中學老師黎子松的影響,第一次接觸到社會主義,後來還在新竹開書店。爸媽結婚兩、三年,只生我一個孩子。媽媽是新竹人,大爸爸三歲,因為她的弟弟是爸爸的同學緣故,兩人從認識、戀愛到結婚,非常相愛,婚後媽媽也在書店幫忙。
爸爸被抓,是媽媽去通報的,整個情形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時新竹憲兵隊隊長是一位外省人,他和爸爸是好朋友,常來我們家,表面上和爸爸是好朋友,實際上應該是偷偷注意爸爸的舉止。那時媽媽可能誤聽他的勸告,認為爸爸是共產黨,以為先去通報,可以讓爸爸沒事。爸媽的感情那麼好,她不可能害他的,她的用意應該只是要讓爸爸稍微驚嚇、有所警惕,卻萬萬沒想到,爸爸最後竟然被捕,甚至被槍決。後來這份報案獎金,聽說還被這位憲兵隊隊長領走。
家族裡大家都說是媽媽去通報的,三叔是受害者也這麼說,可以想見大家對媽媽的不諒解。媽媽為什麼要去報?我不敢問,她今年七十六歲了,對她來說,那是一生很難平復的傷口、一輩子的內疚,因為她的無知,害死了她最愛的丈夫,弄得家破人亡。
判決書上說,媽媽是因為爸爸和裡面一位女職員很親密,受了她的影響才去通報。事實上,這位女職員事後也沒有判刑或感化。其實如何,我亦不清楚。
媽媽後來再嫁,是新竹的名人劉玉英介紹,嫁給一位姓周的外省人,育有一子一女。媽媽再婚,我想那是不得已,帶有政治意味的。以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們的家人怎麼可能再讓她繼續住下去。這位周伯伯是作特務的,腦筋秀逗得很嚴重,整天疑神疑鬼,坐火車不能喝水,說裡面是無味無色的毒藥;明明要去台北,他會跟你說他要去桃園。他對我媽媽也無所謂好壞,有一次我去看我媽媽,看到他突然發神經拿起刀子指著我媽媽說:「你為什麼要害我,你弄什麼給我喝,我剛才喝了頭暈暈」之類。他們結婚十幾年,他就過世,對我媽媽來說,這也是一個解脫。
我們傅家,以前是大家族,住在新竹市西門街。阿公傅順南是老代書,在新竹很有名,年輕時就出去流浪遊玩,經常不在家。阿媽是北門街台聲電器行老老闆陳福生的妹妹,從小家境非常好。她是個很堅強的女性,對爸爸的事,絕口都不講。聽叔叔們說,她以前從來不拜神的,受到爸爸被槍決的刺激,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開始四處拜拜,學佛念經,漸漸開始識字。
我們的家族成員都很優秀,爸爸和叔叔們都很會讀書,可能是家庭的關係,哥哥弟弟會互相影響。三叔被抓前就讀台中農學院森林系一年級,如果沒被關,現在他一定會更好。四叔從小給別人,雖然書讀得不高,自修後現在是專業翻譯。五叔傅偉勳是台大哲學系教授,從小讀書都第一名,一直到讀高中,爸爸發生事情後,承受的精神壓力很大,連續兩年成績都要補考。大學時,五叔原本想去念航海,眼睛視力不通過,才去念哲學。他之所以會念哲學,和爸爸的事也有關係,在那個年代,念哲學是比較沒有禍害的。五叔出國讀書時還需要一大堆教授幫他作保,政府才肯放他出去。他在前幾年得癌症過世了。
媽媽再嫁後,我和阿媽、三叔一起生活。三叔坐牢五年回來,家道已經中落,沒錢了。因為爸爸的事,家裡花了很多錢去賄賂那些特務,那些人想盡辦法騙我們的錢,我們大筆錢砸進去,一點用都沒有。三叔大約在我讀小學二、三年級時回來,後來我就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他給我的啟蒙教育很好,在人格修養上,給我很好的榜樣。他被抓前還在讀大學,回來後,國民黨長期跟監,讓他沒辦法再復學,只有接替我阿公的藥房生意。我念完新竹女中,再念淡江大學法文系,一直到我念大學,三叔才搬離新竹,到台北定居。
我知道三叔很冤枉,他在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一個收音機給爸爸,才被抓去關。三叔的個性,一直到現在還不敢談這件事,他只是強調這是一個冤獄,要保密局或軍法處公布實際的史料。我們也不忍問他太多,畢竟這是他的一個傷口,再去刺傷,只有加深他的痛楚。以前只要他到我家聊天,聊著聊著就趕緊跑去將窗戶關起來,他說外面有人在偷聽。這種煎熬,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接受的,他們這種情形是我們不曾遭遇過,也體會不出的。我曾經聽過有些受難者提起當年的刑求,我的感受是:如果一個人連指甲都被整個拔起,我想你是不可能再有多大的勇氣去反抗當權者。害怕和恐懼,是人的本能。
這種恐懼不單單是受難者本身,甚至影響下一代。三叔的女兒,嫁給美國人,她先生告訴過我,在他們剛開始交往時,在車上只要談到政治議題,我堂妹就將收音機轉的很大聲,我妹婿只覺得這個女孩子是不是有毛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他爸爸這個政治案件,所以她會害怕。
相比較之下,我就幸運多了。叔叔們儘量不對我提起這些過去,他們知道,讓我瞭解越多,我會越憎恨這個政府,那只會對我帶來更大的傷害。爸爸已經不在,媽媽也改嫁了,他們只想更疼我,給我更大的空間,讓我在沒有壓力下成長。我姑姑、叔叔們,就連我伯母都對我很好,大家共同出錢供我讀書,讓我在那個時代還能夠自由自在,隨自己的興趣發展去念淡江大學法文系。三十年前,一個學期的學費就要六千多,當時一棟房子才十幾萬。我大學畢業後就結婚,和我先生一起在新竹從事西藥批發工作,育有兩個兒子、一個乾女兒,我給他們相當大的思考空間,我也要讓他們快快樂樂成長。
在成長過程中,爸爸的事帶給我最大的影嚮是對政府、對警察的討厭和緊張。到現在還是一樣,只要看到警察就想罵。這無形中會養成我一種憤世嫉俗的個性。
警察的討厭,就在於他不管什麼時候,都會來家裡查戶口。一直到婚後,警察兩、三個月還是會來一趟,很頻繁。無聊時,還會叫我寫一些報告,我先生還曾經為這種事跟他們吵架。後來有一次,我無意中看到警察手上的資料,上面清清楚楚記載關於我爸爸以及我的背景資料。我瞭解警察也很無奈,也要交差,只是他們的態度可以友善一點,不需要把我們當壞人看待。這種情形持續到解嚴後,才沒有。
像這種政治案件,很多國家都發生過,要走真正民主的路,總會遇到這樣的事,無可避免。只是我們必須要去教育下一代,去教他們學習尊重別人、尊重生命,台灣這點就很失敗。最可惡的是政府不承認錯誤,一個不承認錯誤的統治者,它所給的歷史絕對是扭曲和不真實,扭曲的歷史不如不要讀。歷史是錯是對、是好是壞,讓閱讀者、讓後人去判斷,但是就是不能說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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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煒亮在獄中隨身保存女兒傅麗燕3個月大的照片。
(傅麗燕女士/提供) |
文獻上說我爸爸是個社會主義者,在我的看法裡,爸爸是一個充滿浪漫、愛國思想的「大白癡」。我不是不認同他的想法,但是他應該用更聰明的方式,而不是白白去送死。這五十年我們得到什麼,反而讓台灣損失一大批菁英,害一大群善良無辜憨直的台灣人家破人亡,讓我失去我的爸爸。在我心目中,我的爸爸一直是浪漫、偉大的,他在獄中託人畫一張很可愛的圖,類似聖誕節雪人的一個全家福,指名要送給我。那是他知道自己就要「再見」了,特別留給我的。我將永遠珍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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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2月傅煒亮在軍法處託人所畫的雪人圖,指名要送給女兒傅麗燕。
(傅麗燕女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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