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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南
一、前言:實用與象徵的裝飾
台灣寺廟、宗祠前殿中門門柱兩側都放置一對石獅或抱鼓石,在力學構造上是加強門柱的穩定性,使門板開啟或關閉時不致搖動,它的實用性很高。此外石獅也具有更多的象徵意義。「台灣官署,廟宇大門之外,輒置石獸,雌雄對立,謂之牴牾,為抵災禦患之意;而世人呼石獅,語其形也」1。獅子古稱狻猊,原是由西亞傳入中原,古代中國人視之為百獸之王,它的威力及形象漸次神化,傳說中的狻猊是龍生九子之一,其性好火,故立於香爐,其性好坐,令其守坐在門口。傳統觀念裡獅子含有「太師」「少師」的尊貴寓意,放置於門前也是功名的表徵,此外獅子被認為和漢魏六朝盛行的「天祿」「辟邪」一樣具有守護避邪的功能,因此石獅是實用與象徵兼具的巧藝裝飾。
二、新竹古剎石獅
竹塹城著名寺廟的石獅石材大多採用大陸的青斗石,石獅多為蹲姿,軀體略彎曲,並向門中央扭轉,展現相望拱衛的精神,造型和清代李斗《揚州畫舫錄》卷十七:「分頭,臉、身、腿、牙、胯、繡帶、鈴鐺、旋螺紋、滾鑿獅球,出鑿崽子」的記載相符,匠師亦多係嘉慶及道光之後,來台的惠安石匠,他們留在竹塹寺廟較著名的作品是:
1.
長和宮的石獅作品:年代大改追溯在嘉慶二十四(1819)年至道光十五年(1835)之間,由於年代較早,造型上比竹塹其它石獅樸實,背鬃卷毛僅從背部中央所兩旁梳理,頂多做一轉,較為簡樸。
2. 金山寺的石獅作品:年代大致在咸豐三(1853)年寺廟修建時,坐姿成四十五度角,公獅左腳撥玩繡球,母獅以前腳呵護幼獅,三石獅皆瞪著一雙大眼,呲牙裂嘴,一副雄糾糾的樣子,背鬃捲毛螺旋紋較為複雜多變化,不再是簡單平梳,先一轉後又一轉,末端成飄動狀,使得鬃毛的裝飾性更強。
3.竹蓮寺的石獅作品:竹蓮寺石獅和金山寺石獅的風格和李斗《楊州畫舫錄》所述相合,是道光九年所增立的青斗石獅,雕工較為犀力有稜角。
4. 城隍廟石獅作品:年代待考,似最為晚出。石材取自泉州惠安黃塘的玉昌湖青斗石,是石中極品,在台灣的石獅中,新竹城隍廟石獅石質最細,色澤最綠,造型最為小巧可愛,「石獅俯仰有致,体態不豐而腴,色澤光亮,為石獅中最令人愛不釋手的作品」2
三、撲溯迷離的石獅
清代初期台灣有不少寺廟的石雕是在大陸即已雕好再運來安裝,嘉慶道光年間,來台的惠安匠師利用運抵台灣的石材,一展身手建立自己的風格。目前新竹市議會前的石獅即是一例。在福建,居民特別重視門樓,「一些較大型的建築物,如祠堂,宗廟,以及官宦門第,大門外還要有石獅石鼓等才顯得氣派」3,因此同治年間起造林恆茂祖祠時,林占梅聘請參與頤和園工程的惠安名匠張金英,自大陸抵台,以名貴的玉昌湖青斗石雕製四尺二寸的石獅放置在祖祠前。依據其孫林家興〈石獅記〉記載4:當石獅雕成後,家祠未及修竣,光緒十二(1886)年,新竹知縣方祖蔭將之安置在新完工的試院門前,甲午戰後,林家祖祠被徵為地方法院,石獅無由返回。一九○五年,新竹「市區改正」推行,原由日本軍隊駐守的試院被開闢為道路,石獅隨衛戍部隊轉至武營放置,滿佈苔蘚。大正四(1915)年武德殿完成後,移至殿前,鮮少為人注意。大正十五(1926)年六月十五日新竹州知事古木章光奉獻於縣社新竹神社第一鳥居前。
在第二代國幣小社新竹神社(1938-1945)時期,石獅並未放回在縣社時的第一鳥居下,從新竹神社申請列格國幣神社之相關內文「奉獻金一覽表」5的記載:「唐獅子,壹對石造50000圓(按:第一代神社總工程費為六萬五千五百元),新竹州新竹市,元新竹州知事,古木章光」,可知此處的唐獅子6和50000圓7即為第一代縣社修築時,州知事及轄下州民所獻,在昭和十四(1939)年至十五年間鳥居改建後遷移仍放在置在神社內。民國三十七(1948)年新竹市長陳貞彬整修戰時炸毀的中山堂(今社教館)時,由神社遷回。
民國五十二年,新竹縣議會議員中,訟案、罹病等接踵而至,諸事不順,當時因應之道:一則將議會正面大門上窗子的玻璃悉數改為鏡子,以化解對面中德醫院(中正路,英明街交會口,面向英明街)側面三角形山牆衝煞,二則在大廳內綵繪火龍以資鎮煞,三則將中山堂石獅遷至議會大門兩側以鎮煞辟邪,在「確保歷史性的藝術品免於湮廢而遷移議會前,以象徵民治尊嚴」8的名義下,為石獅覓得最後居處,因而通稱為議會石獅,復因原出自潛園林家,又稱潛園石獅。
潛園石獅是用玉昌湖青斗石雕製,造型宏偉,體勢豐盈,似有血肉,雕紋犀利,捲毛玲瓏柔順,背鬃捲螺紋,由濃轉稀,甚是生動,背鬃在全台石獅中最為精美。9
四、結語
從長和宮,金山寺、竹蓮寺、城隍廟、潛園的石獅雕刻裝飾,反映出每個時代的不同風格,如同寺廟的龍柱一樣,由簡而繁,表現出藝術發展風格的演變。潛園石獅由祖祠裝飾一變而為官衙裝飾,甚而擠身第一代神社入口的第一鳥居下,成為顯目的表徵,在在展現巧藝神品價值地位,然在皇民化時期這座「唐獅子」的中國風格和日本犬,風格丕異從而消失於神社。戰後形勢改變,仍然破繭而出,重獲青睞,和城隍廟石獅同時成台灣郵政史上首次出現的石獅郵票;它的不同安置地點也反映出家族的滄桑和新竹政局的變異,這種際遇更是台灣石獅子中絕無儘有的例子。
竹塹城祠廟以往石獅作品,以樸拙神情表現「威而不猛,亦莊亦諧的趣味,在耀武揚威中不失親切娛人的款情」10,只是近年來的石獅作品,競相誇大、華麗,招風大耳,二獅露齒,以繁複為尚,為參拜者訪遊者帶進另類的視野和見解,更令人緬懷舊日石獅所帶來的深層感受。
1 連雅堂《台灣語典》〈雅言〉,台北金楓,1987,頁237。
2 李乾朗《台灣傳統匠藝四輯》,〈台灣古建築中的石獅〉,台北燕樓,2001,頁104。
3 陳支平:《近500年來福建的家族社會與文化》,上海新華,1991,頁242。
4 林家興〈石獅記〉手稿,林事樵先生提供。
5 黃俊銘 《市定古蹟新竹神社調查研究及修復計劃》,新竹市文化局委託,2003,頁附188。
6 日本的「犬」來源有二,一說是朝鮮傳至日本,稱為高麗犬或胡麻犬,一說是中國傳去,稱為唐獅子,犬置於神社寺廟,多用於辟邪,其尾巴翹起有如一柏樹,体態亦較僵硬。
7 以總督府民政長官內田嘉吉奉獻花崗石燈籠一對值1100元,青銅馬一對值3000元,士林石燈籠一對值400元,木造爽吟閣一棟值3000元等項分析,50000元應是州民募款奉獻之總數。
8 見新竹市議會前石獅座下石刻說明。
9 同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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